角落人生之:美玲

资讯 2020-06-15 00:07:03

此美玲,非彼美龄。她姓赵,不姓宋。

美玲死了。

记得几年前,我曾写过一个帖子,叫“美玲疯了。”

美玲是我哥的中小学同学,也曾与我工作过一段时间,所以我一直认识这个人。不过,我可能是唯一写她的人,因为在她生前能正眼看一下她的人并不多,因为她等人的渺小,能让我想起众生多舛的命运,能追思一下生活的本源。所以,我提笔记下了她。

一个认识的人死亡,本应是一件大事。认识死者的人,一般都先带有新闻性的传播,然后是追忆旧事,再然后总不免要唏嘘一番,叹一声英年早逝。美玲的死却不是,没人说得清她是怎么死的,什么时候死的,连传播她死讯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。我就是在她死亡后两年才知道,往深处一问,大家都说不清楚,回答无外乎:好像是病死的吧。然后就没了。什么时候,什么病,没人说得清,也没人想知道。连她的亲戚都说不清。她的亲妹夫是我发小和同学,他就不知道。美玲曾经的同事我差不多都认识,他们也全都不知道。

反正她死了。

美玲的死确实不重要,这对她或许不是坏事;对她重要的是怎么疯的。在她死之前,她是先发疯的。我百无聊赖地捋了一下美玲的一生,我认为所有的一切,只有一个理由:她长相太丑了。

水桶大妈,一般都不好看。而美玲,还远不及水桶大妈。不仅黑矮胖,中间比任何地方都粗,而且牙还很大,眼却很小。她除了有个与丑相反的名字,毫无耐看之处,不折不扣的“丑到没朋友”,周围的人甚至以结识她为耻。

丑,本没有任何过错;美,也不是自己的功劳。可是社会上的人不这么看问题,你也没办法。长的丑也就罢了,智力还有点问题就麻烦了。美玲总爱一个人傻笑,傻笑的时候,全身的肥肉都会带着衣服在动。所以,她仿佛生下来就是一个人。在我的印象中,很少见有人跟她一起走过路。令人奇怪的是,她的几个亲妹妹长得都很漂亮,人高且苗条,容貌也娇好。真不知道她妈是怎么生的,把最差的全给了她一个人。别人不爱搭理美玲到也情有可原,可我也很少看到她与妹妹们有什么来往。具体就不表了,有传人闲话的嫌疑。

苍天要弄人,毁你还真的没商量。

记得有位哲人说过:一个人的消失,不是她的肉体消失,不是她的灵魂消失,而是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。是的,如果所有认识美玲的人都对她不再有记忆了,那她就真的消失了。

我不想让她消失,所以写了出来。因为,通过她生活中的磨难、不公平、挫折和苦痛,任何人都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幸福,知道人生的满足。因为,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个叫美玲的在垫底!

知道美玲这个人,是因为我哥。我哥从小就是个帅哥,人见人爱。他常拿些照片回来,我也挤着看。在他的一张同学大合影照片里面,我一下子发现角落中站着一个很丑的人。人矮却站在最边上。按说女的照相都爱往中间挤或往前站,但她不是。所以,照片中她反而显得更突出了,像是多出来的一个人。

我问我哥,这人是谁呀?我哥说,她啊,叫美玲。再问,就没了。反正我知道她是我哥的同学。

出版社刚成立的时候,我正好大学毕业被分配过来当编辑,经常往印刷厂跑。这一下,真的认识了美玲。原来美玲是校办印刷厂的职工,扫地的。后来,随着时间我了解得更多了一些。

那年月,我哥他们高中毕业时国家是管分配工作的,我哥他们全都分配到了工厂当工人。那时当工人很吃香,工作稳定,政治有荣誉,又是在大学校园里面,个个欢天喜地的。美玲也顺利地招了工。她本来应该分配到北京某工厂工作,但倒霉的是那年正逢她父母随单位搬迁,她还没来得及到分配的单位报到,就稀里糊涂地随着家长来到了四川山沟里。刚到四川就参加建校劳动,从苦工做起,担石头,抡大锤。建校的苦力干了几年,才分配到校办工厂正式工作。别人都分配到了车工、电工、钳工和机修什么的技术工种,但美玲却分配到了食堂。听说,当时是看名单分配的,她本来是分配到了车工车间,但车工车间主任一看到来人,怎么长成这个样子,立马要求换人。没办法,只有食堂所有人都不愿意去,就把美玲弄去食堂工作。改革开放以后,单位从四川迁到了江苏,她的父母也已双亡。食堂借机也不想要她,便把她裁到了校印刷厂做清洁工。印刷厂虽然说是个小单位,但是厂房面积并不小,清洁工作只有她一个人搞,要想把整个全厂的卫生搞好,那还真是相当累人的工作。好在美玲也不挑不捡,任劳任怨,厂领导叫干啥就干啥,到也相安无事。美玲就这样踏踏实实地在印刷厂扫着地,擦拭着门窗什么的。每天上班,我总能见到她最先来到单位,一个人默默地干着保洁工作。由于人长相确实丑了点,脑子还有点笨,加上没朋友,平日里印刷厂的人都毫不掩饰地轻蔑她,几乎谁都可以无理由地嘲笑她,拿她开涮。

不过,美玲却很爱笑。我想,她之所以爱笑,是很希望有人能搭理她。

我刚工作不久,按照社领导的要求必须先到印刷厂实习一段时间。所以每天我都能见到美玲。而我每次见到她,总是主动与她打招呼,毕竟人家是我哥的同学。或许,正是因为我与她打招呼,搞得她每次见到我,离得老远就开始冲着我使劲乐,生怕我没有看到她。有时在路上,美玲看到我也主动与我打招呼,搞得我周边的人常斜着眼睛看我,好像是说,你怎么跟她还挺好的呵?

记得有一年印刷厂某领导与人闹别扭,心里不顺,想找人发火,正愁找不着人,美玲来了。她没敲门就推开了厂领导的办公室,直接进来墩地板。领导立马脸一翻一通臭骂,然后便叫财务扣了美玲一个月的奖金。那年月,人挣得工资都很少,奖金对于生活极不富裕的美玲来讲是非常重要的。关键是,笨脑筋的美玲怎么也没想明白,认认真真拖地板,惹到谁啦?工作也没出什么差错,为什么要被扣钱呢?于是,被宣布扣钱的那一天她整个人就消失了。从上午到夜里,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她。这一下吓坏了几位厂领导,担心出人命。于是发动全厂职工到处找,我们出版社也派了几个人帮助找;连市区的河沟、郊区的湖泊都找了一个遍。没有啊,这哪儿去了?

第二天,终于有人在印刷厂上下楼梯的拐角处发现了蜷缩在里面的美玲。整整一天一夜,她原来就一个人一直蜷缩在那个死角里生闷气。

美玲虽然丑,但她居然结过一次婚,对象也是歪瓜裂枣那种。他们刚结不久,就又离了。由此,上天给了她一个儿子。当年结婚的人单位都是要给分房子的,但美玲没给分,因为她离婚了,单位说她算单身。于是她就一个人带着儿子住在公家的单身宿舍里,一住就是几十年,直到她去世。

单身宿舍只有一间屋,随着儿子慢慢长大,她就用布帘子隔开,分成两个小居室。可上苍弄人,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,不仅学习不好,还淘得经常给她惹事,老师常来找不说,孩子还经常跑到找不着。傻乎乎的美玲除了揍只会揍,不会别的。儿子后来长大了,她也老了,揍不过了,儿子反过来揍她,打得她到处跑。后来,儿子要找工作,美玲没本事帮忙。儿子就找他的亲爸去了。

儿子一走,美玲的生活又变成了一个人。这个时候正赶上印刷厂的经济效益不好,要下岗一批人。于是,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美玲。只有她,最没背景。

没有儿子,没有钱,没有地位,没有长相,没有朋友,没有房子,现在连工作也没有了。这一辈子,美玲真的不知道她还能有什么!?

生活一下子跌到了冰点,美玲最终没能再扛住它。她疯了。

生活这样对待她,她不疯,我都觉得不正常。

她疯的那一年正值隆冬,天气非常的冷,旧日的残雪还没有完全消尽。临近中午的时候,一个人急匆匆跑到我们办公楼上,很新闻地嚷道:“出事啦!出事啦!有人看到美玲在市中心的街口,脱光了衣服在疯跑。”这时,人们才想起美玲这个人。那天,据说是交警把她拉住,但她根本不认得人。正好路上遇到我们单位的一位职工家属,认出了她。警察便给我们单位保卫处打电话,要求过来领人。

大概又过了两年,有一天我到校南门外菜场买菜,正好遇到美玲。那时她已经完全不认得任何人了,孤独地一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面,目光呆滞,外衣留下很多残液风干后的遗痕,没人正眼看她,像是从这个世界上隐形了一般。

美玲的悄然离世,或许是死于疾病,本没什么好叹息的。但她死的太彻底了,几乎不会有人提到她。

悲剧,是将美粉碎给人看;但是,粉碎一个长相丑的人呢,还真的不太引人注意。这何偿不是悲剧中的悲剧呢?

所以,别人的死亡,是一种痛苦的离别,是对未来美好生活不再有的眷恋;而美玲,我觉得更像是一种解脱,是对未来不美好和痛苦的告别。而活着,对她简直就是一种惩罚!

她的离世,我想应该是去天堂。因为在人间这一辈子,她没享过福,没受过宠,没有过爱。

我有时在想,或许美玲是个天使。谁告诉你,天使就一定是个美女?她或许就长美玲这样。天使的存在,是为了让别人更多的快乐,而自己与世无争。

如果这个世界真有来世,我但愿美玲下辈子能做个这辈子相反的人。要不然,她还是别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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